一粒塵埃
來源:大學生熱點網
發布時間:2020-10-17 關注:
那一年周白楊的中考,考出了全縣前幾十名的優異成績。那個時候中考第一批次錄取的是中專學校,之后才是重點高中,最后是普通高中。白楊考取了中專就意味著有了鐵飯碗,畢業后就會國家包分配工作,不出意外,一輩子安安穩穩的過著。可同時也意味著他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失去了為夢想騰飛的可能。那個暑假周白楊在這兩種矛盾的情緒里活著。也讓家人跟著提心吊膽,擔心他會不會瘋掉。又怕委屈了自己的兒子。這兩個月最痛苦的是他的父母。在白楊的反復無常中,父親前幾天還求著白楊的初中班主任帶著父親去了縣城的唯一的省重點高中——東至二中,因為白楊的中考成績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錄取分數線,他們基本同意接受周白楊去讀高中。回來后,父親找了幾個親戚想當著白楊的面把上學的事情確定下來,如是就發生了上面的一幕。
第二天清早母親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周白楊的床前輕聲喚了他一聲:
“白楊”。
周白楊迷迷糊糊聽到母親的聲音,翻個身。母親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被單往上拉了拉,幫他蓋好。就走了。
母親走到灶間把門打開,把雞舍里雞鴨放出來,雞鴨在雞舍里憋了一晚上,歡快的涌出到灶間前面的一小塊空地上,等待著母親給它們喂食。母親從裝稻谷的缸里畚出一瓢稻谷,撒到空地上。雞鴨嘰嘰嘎嘎的爭搶著。
在母親喂雞食的時候父親也起床了,看見母親問了一句:
“白楊沒事吧”
“他還在睡呢。”母親答道。之后馬上補了一句“你別去房間,讓孩子睡會”。又和父親嘀咕了幾聲。
母親在灶間燒早飯,父親把各個房間的地上掃了一遍,又拿著抹布把桌子條臺凳子抹了一遍。早飯燒好后母親走進周白楊的房間,把另一張床的被子掀了起來,兩張床中間就隔了一個布簾,還是妹妹半年前紅著臉要母親裝上布簾做隔斷的,其實就是一個破舊的床單。畢竟孩子大了,男女有別,可家里就四個房間。父親母親一個房間,癱瘓在床的老爹和一個隨時準備著的漆黑棺材占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堆滿了農具雜物及留存吃的稻谷,實在沒有辦法把兄妹分房間了,只能用簾子隔一下。好在白楊要到外地讀書,這個房間就可以給小蘭了。
“小蘭,起床了吃飯了。”
“哥哥不也沒起來嗎”他妹妹睡眼朦朧的說到。
“輕點,別吵醒你哥哥,讓他睡會”。
被子已經被母親掀掉了,周白蘭也沒有辦法,只好嘟著嘴巴起床。去灶間門口洗漱。其實周白楊也醒了,起床穿好衣服來到灶間。
“醒了,再睡會唄!”母親見周白楊起床,小聲的說道。白楊沒有說話,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么。母親很少這么和自己的兒子說話,客氣的讓人別扭。母親平時喊他們起床,都是直接掀背子。大聲喊起來。農村的孩子沒那么講究,特別是農忙季節,是沒有時間伺候孩子的。且有時候是需要起來放牛等一些幫家里干力所能及的農活的。
早餐又是老三樣:粥,酸豆角,腌白菜。可吃的很香。八月的農村還是有點忙的:弄棉花,農田除草等。是很難得一家人圍著桌子吃早飯的。白楊也知道父母是在照顧他的情緒。所以吃好早飯,就收拾桌子,去灶間把鍋碗洗了。
吃好早飯,父親去坐村里唯一通往樓閣的交通工具——三輪車,再轉中巴車去縣城。找人問問能不能有一個好一點中專學校錄取他。
周白楊的想法很天真,不能上高中,就是上中專也要上一個以后能繼續深造的學校,覺得老師是一個永遠學習的職業。有機會繼續朝著自己的夢想前進。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自己的夢想是什么,只知道通過考取大學,飛出父輩勞苦一輩子的這片土地,遠離農村的辛勞,創造出更好的條件,好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而農村里考出去的,在外面工作的人,每次回來總能帶來一些農村人沒見過的東西或食物,讓農村的人羨慕不已。特別是有一兩個退休的鄰居,回到老家住。每次在別人家農忙的時候,他們可以躺在家喝著茶,甚至經常去村里殺豬匠家去買豬肉回家,很悠閑的樣子。每個月去一次城里去領取自己的三四百元退休工資。父親說他們一個月的工資就可以買一頭豬了。而昨晚父親拿出的那張存折,是全家這十來年的積蓄,也只有他們半年的工資。
傍晚,天快黑了,爸爸回來了,有點灰心喪氣。原來中專招生錄取工作已經結束,因為周白楊初三獲得過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三等獎,按照政策可以有5分的加分。周白楊考了459,如果加上這5分,他就可以上國家公費中專。會有好一點的學校和專業,且學費也會減免不少。所以周白楊當初填的中考志愿全部是公費學校。且當時縣里市里教育部門都確認過了,可檔案到了省里卻被刷了下來,說不可以上公費中專。把檔案退回縣教育局,要求重新填報志愿。這個時候錄取工作已經接近尾聲,已經沒有好學校可供選擇了。他父親在縣里跑了一天也沒結果。最后只好找人填了縣職高。
父親和母親說這些的時候偷偷看了白楊一眼,周白楊沒有說什么,只顧著吃飯。母親對父親使了一個眼色,父親不說話了。拿了一個蒸紅薯吃起來。一天了,父親中午在縣城沒舍得吃飯,回來的時候在樓閣又沒趕上唯一回程的三輪車,是走了二十多里路回來的。
大清早,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叫周白楊
“白楊,白楊……”。
周白楊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知道是同村的同學張銀林叫,前幾天,他們約好了今天幾個同學聚聚。張銀林今年中考成績不理想,沒有達到中專錄取分數線,上重點高中沒有問題,可農村人負擔不起,想讓孩子早點工作,脫離農村。他父親找人讓他初三留級復讀。白楊聽到他的叫聲,人已經到他的床前了。
“快起來!”
因為是同村同學,他到白楊家是很隨便的。白楊翻身起床,胡亂的洗臉刷牙一番,拿起一個鍋里頭一天剩下的紅薯就出門了。剩下母親在身后讓他吃完早飯再走的聲音。這個時候農村有點忙的,但是父母是不會讓他干活的。
因為最近雨水特別多,農村的土路全是泥巴了,沒有辦法騎自行車,他們就穿著膠鞋沿著土路兩邊的草地往學校走去,雖然濕了鞋子,但至少少沾了很多泥巴。
“你知道鄒小梅考取了池州師范嗎?”張銀林問周白楊。
“知道。”
對于鄒小梅,周白楊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全班成績前兩名基本上是被他和她包攬的。他們之間在學習上會暗里較勁。對于上課課間休息是從來不會浪費的,至少可以看幾頁書,做一兩道數學題。初三上學期有一次下雪后的晴天,課間休息同學們都到走廊曬太陽,周白楊也出去了,可看到她還在座位上看書,白楊馬上跑回教室拿起了書。整個教室就他們兩個人。或許是因為較勁對她有了更多的關注,又或許少男少女間的朦朧。反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看到她和別的男生在一起有著莫名不舒服。而她每次和周白楊無意中雙眼對視后,都會紅著臉扭過頭去。
“我本來也想報師范的。”周白楊幽幽地說到。這確實是他的真實想法。到不一定是因為鄒小梅,主要是因為我覺得當老師以后學習的機會多些,會彌補他不能上大學的遺憾。
張銀林不說話了,他心里想什么不知道,但是這個年齡段得孩子內心也是敏感的。
一路無語,三四公里的路程走了半個多小時就到了。苗圃鄉初級中學坐落在苗圃鄉街道的北側,一條四五米寬的馬路橫穿街道,兩邊有零零散散的幾家店鋪賣一些日用品和衣服之類的,馬路的兩邊在早上和上午會有幾家商販擺點蔬菜和豬肉販賣。街道兩邊散落著幾個院落,是一些糧站,棉花收購站,鄉政府等部門。苗圃中學最前面有一座兩層的教學樓,一樓中間的那個教室是他們的教室。
到了教室,鄒小梅和王麗,還有章明亮幾個同學都在了,大家圍著鄒小梅聊著,畢竟上了中專是一件讓同齡的同學們很是羨慕的事。鄒小梅還是那個經典的馬尾辮。她一扭頭,看到他們兩個走到教室,笑了一下。大家順著她的目光也發現了他們。
“周白楊,你什么時候去學校報到?什么學校?”章明亮問道。
“你們呢?”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對未來的職高不滿意,還是因為別的,周白楊下意識的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岔開。
“鄒小梅上了池州師范,王麗上了東流中學,我是東至三中,小勇上了大渡口中學,劉勝利不讀了,打算在家跟著他叔叔學木匠”章明亮一口氣把所有人的去處都說了一遍。說完用手推了白楊的肩膀一下。
“你呢?”再次問道。章明亮和周白楊的關系很好,平時在一起玩的時候很隨便的。
“我上了東至職高,”白楊說道。
王麗看了周白楊一眼,好像感覺到了周白楊的不開心。接了一句“那你和明亮都在縣城里,可以天天見面了,我在東流,離縣城也很近的。”
鄒小梅開口問道:“你什么時候去學校報到,我9月5號,聽說還要軍訓一周。”
周白楊答道:“還不知道呢,鄒老師。”順便調侃了她一下。
她馬上臉頰緋紅,嗔怪的扭過頭不理周白楊了。其他同學也跟著起哄,一起喊她“鄒老師”。她只顧自的從自己的課桌里拿出了幾張賀卡,看了一下里面早已寫好的名字和話語,分別送給了每個人。最后一張是周白楊的,她合起了賀卡雙手遞到了周白楊的手上,周白楊接過來放到了褲子的兜里,他們要看他的賀卡,周白楊沒有給他們,引起了大家的一陣哄鬧。
接著每個同學要么相互送賀卡,要么拿出精美的帶有各種裝飾的筆記本讓大家在上面留言。而周白楊什么也沒有,不是他不愿意買那些賀卡和精美的留言本,是家里條件不好,他不愿意花父母的錢去買這些東西。好在農村的孩子很淳樸,善良,雖然周白楊在這些方面好像有點不和群,但周白楊的學習成績是讓同學們趨之若鶩的,所以他仍然是同學們的中心。
周白楊一只手插在褲兜里,緊緊的攥著那張賀卡,生怕被別人搶走。少年的小心思讓他在腦子里想象著賀卡里的詞語。
大家鬧了一陣子就各自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張銀林還是問了一下“鄒小梅給你寫情書了?干嘛不讓大家看”。
周白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瞪了張銀林一眼。“我也沒看,不知道。”
“那我幫你看。哈哈哈……”張銀林說著就要過來搶白楊褲兜里的卡片。周白楊下意識的就一腳踢向了他,在他躲避的時候,就跑遠了。
回到家,爸媽還在地里干活沒有回來,妹妹周白蘭在家里。白楊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房門關好,還用一個凳子頂著。妹妹看見哥哥回來了,正準備找他要一本筆記本,她早就看上了別人送給哥哥的一個上面有鎖的筆記本。小姑娘前幾天就動心了,可母親讓他最近不要惹哥哥,她也能感受到哥哥這段時間心情不好。不然早就找他要了,甚至直接拿著寫上自己的名字了,到那個時候哥哥也沒有辦法。剛準備說出口,就見哥哥進了房間關上了門。自己去推門,里面傳來一句兇狠狠的“走開。”。小姑娘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周白楊這個時候在房間里,才沒有心情理妹妹呢。他還不放心的用手拉了拉房門,發現關的的挺緊的,才放心。從褲兜里拿出好幾張賀卡,找到了鄒小梅送給他的那一張。賀卡的封面上是淡綠色的底面,一副凹凸的山水畫隱隱約約。正下方寫著“勿忘同學情”,五個字。翻開封面,里面是鄒小梅寫的一段話:周白楊,匆匆三年,我們一起度過了美好的初中時光,很高興與你相識在苗中!愿你以后學業有成。我們一起努力奔向自己的理想,鄒小梅。周白楊把賀卡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滿心歡喜,又有點失落,好像沒有找到自己希望看見的內容,具體是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者說,如果看到了一絲曖昧的話語,他也沒有想好怎么應對。就這樣把賀卡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傻傻的對著這張賀卡發了一會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或許他想到了以后,至少這是他第一次動了少年的心思。
門外又響起了妹妹的推門聲,“哥,開開門,娘讓你去他家吃飯。”
在這個村莊,每年有哪家的孩子考上中專或大學,家里是要辦酒席慶賀的。親戚也會請孩子去家里正式的吃一餐飯。因為考上了中專或大學,就是“公家人”,是可以每月拿工資的國家干部。脫離了貧苦的農村,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周白楊打開門,白了一眼妹妹。沖著她不耐煩的吼了一句“知道了”。看到妹妹委屈的樣子,突然感覺到自己過分了。拍了一下她的頭,“”走了,傻丫頭,去娘家吃飯去”。白蘭馬上笑了起來,跟著哥哥去娘家。因為娘家的伙食是足夠吸引他們倆的。
周白楊的姑父是村里工作了很多年,現在是大隊書記。村集體的塘壩田地承包,村民平時需要村里出具的各種證明等都要經過他,所以平時村民會把自家的一點土特產等拿過來管管人情,拉拉關系。且姑父的大兒子在村莊里開了一個小賣部。所以平時姑父家的伙食在當地較好,周白楊平時也經常來姑父家蹭飯。比起自家大部分時候的腌白菜與辣椒糊,不知道要好多少。他肯定無法理解,多年后,他最想念的就是老家的這兩樣東西,卻怎么也吃不到了。
姑父家就在隔壁的村莊,周白楊帶著妹妹穿過幾戶人家,沿著一條馬路走了幾分鐘就到了。周白楊的娘早就在門口張望這了。看到白楊兄妹倆就問了一句:“你們倆過來了,你伯伯媽媽呢?”
白蘭快走幾步跑到娘的隨便,喊了一聲“娘”,說到:“伯伯媽媽還在地里干活吧,還沒有回家。”
娘摸著白蘭的頭說到:“你們進去等一下,我讓你大姐姐去喊一下你伯伯媽媽。今天讓壩里送來兩條大烏魚,還買了三斤肉。好好的替你哥慶賀一下,下次你考上了,娘也一樣。”。
白蘭很認真的點點頭,雖然她知道可能性很小,可還是很想得到這種待遇的。這是村里所有讀書孩子的夢想。哥哥在她心目中是不可超越的,全校1000多學生,提起周白楊沒有不認識的,哥哥的成績在年級400多學生中,從來都是前3名的,各種科目的全國和省里的比賽,拿過很多的獎項。在這個鄉村中學是很少的,就因為哥哥比賽成績,讓這個鄉村中學第一次上了市里的報紙。而白蘭才上初一,成績在班級中等偏下。經常被老師批評,拿哥哥當榜樣教育她。讓她又自豪又自卑。
不一會,娘的大女兒就把周白楊的伯伯媽媽喊過來了。兩家人圍著桌子其樂融融的吃著聊著,無非是聊以后家里多了一個吃“公家飯”的人一類的。周白楊聽著好像這個事與自己關系不大,他的腦海里還是那張賀卡及上面的文字。快吃好的時候,娘把周白楊叫到自己的房間。拿出一張50元錢,卷了卷放到周白楊的口袋里,“白楊,拿著。娘也不知道給你買什么,你自己去了學校,自己想什么就看著買。”50元不是一個小數目,白楊知道大姐姐在城里上班一個月工資才300多元。推辭了一會就收下了,他知道娘最疼他。
回到家,周白楊把這50元交到母親的手里,
“這是娘拿給我的。”
母親沒有拿,“這是你娘給你的,你自己收著”。
周白楊收回手,把錢放到褲袋里,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錢夾到那張賀卡的中間。
一下午周白楊就與妹妹翻曬這自家門前的稻谷。
晚上,周白楊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腦海里始終是她紅著臉扭頭的樣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里鄒小梅走向他,沒有想象中害羞,大大方方的牽起了自己的手,讓自己心里有了一種莫名的歡愉。一個激靈,下身有了一股熱熱的感覺。這是最近經常有的,可對象是鄒小梅,卻是第一次。周白楊一下子就醒了,伸手一摸短褲,全是黏黏的。他輕輕的拉開床頭燈,躡手躡腳的打開房門,走到灶間。找到自己的洗澡毛巾。在下身胡亂的擦了幾把。回到房間,發現妹妹那邊沒有什么動靜,才放心的關燈上床。躺在床上,回想著剛才的夢,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心里砰砰的跳著。努力的想著把那個夢繼續下去。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