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散文之《趕考》
來源:大學生熱點網
發布時間:2020-06-12 關注:
雖然一場肆虐全球的新型冠狀病毒性肺炎把今年的高考推遲到七月,但高考的日子還是一天天逼近了。這讓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次趕考,那一年,也是七月,整整四十年了。
之所以說是“趕考”而不說是高考,是因為我參加的那一年的考試,需要走近兩百里的路從鄉下到城里,得趕了去才行。恢復高考制度不久,鄉下學生進城趕考頗有點各路舉子進京趕考的意思。
高二還沒上完,老師便把我們班分成三類人:第一類人卷鋪蓋回家,那多半是學習不好不想考試或者家庭條件特別困難的;第二類人考中專,這考中專的大多是學習成績優秀且老師十分器重的,學校指望著這類人爭榮譽;第三類人考大學,這考大學的學習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想參加考試,又亳無把握,抱的都是試試看的態度,萬一考取了呢?
我屬于第三種人,跟十幾個想考大學的同學一起,在一個閑著的半間堆滿桌凳的教室里復習了一個月,便去參加高考。其實那也不叫復習,沒怎么上課,沒多少作業,似乎也沒有老師管,一切都放任自流,竟是把高考之前的那一個月,混過去了。
步行七十華里,回家拿了父親準備的錢和糧票的第二天,天沒亮就到趙川食堂臨街的那個窗口排隊買車票。天天賣饃賣粉條湯的韓師還沒有起床,電線桿子上高高地掛著的那盞泛著黃光的燈泡,把趙川老街映照得更加幽長,黑壓壓人頭個個伸長脖子,盼望著窗戶開了,把攢在手心里的錢買成車票,有了車票才能坐車進城。
趙川到縣城,不是天天都有班車,只有天氣晴好沒有垮方的時候,才有班車穿山越嶺耀武揚威地在道子口鳴了喇叭,嘎地一聲停在趙川國營食堂的門口,韓師趕緊拉了紗布蓋住筐子里的饃,怕揚起的灰塵落在了饃上。倘是下雨,車便不來,進城就靠步行,兩百里的路一天兩天如何能到?且喜這兩天沒有行風走暴,想那班車一定會來。
托人說了話,又擠了半天,我們十幾個趕考的同學,總算買到了每人每張兩塊三角錢的車票,心里踏實了,才進了食堂,一邊嚷嚷著喊韓師買饃吃,一邊探頭張望道子口,看班車來沒。
快到響午,一聲呼嘯卷起一陣塵土,班車果然來了。那班車是東風大卡車,車廂上拉了兩道草繩,人上車須抓住草繩,才不至于被晃得亂滾。買到車票的往車上擠,沒買到車票的也往車上擠,又是推搡又是叫罵,天氣又熱,人人都是一頭大汗。我們同學連推帶拉終于都上了車,司機一按喇叭,甩開一片沒有上車的人,風一般開出街道準備過滔河,車屁股上猶有兩個膽大的,還在扒車。
進城的路像是在崇山峻嶺里游走的蛇,但遠沒有蛇的順隨光滑,不是上山,就是進溝,坑坑洼洼的路面把人顛簸得骨松肉墜。車上的那兩根草繩是用不上了,因為大家擠在一起騰不出手來去抓那繩,差不多快摞起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被塵土蒙了面,都是一個模樣,一個個衣衫不整,減爹叫娘。這哪里是趕考呀,倒像是在一場危險狀況下的緊急撤退。
一路顛簸到了湘河,喘著粗氣的汽車還沒在滿目荒涼的河灘上停穩,車上的人便一邊罵娘,一邊爭著搶著往下跳,車幫上污跡斑斑的嘔吐物,使得叫罵聲更大了,幾個人慌忙跑向河灘,蹬下去,吐。一個干部模樣的人,雙手插腰,感嘆一句:“這地方,真是窮山惡水啊!”
我雖然有些暈車,但狀況尚好,并不覺得湘河這紅魚渡口如那干部所說水惡山窮,反倒生出許多新奇和驚嘆。山里的孩子,以前沒進過城,沒見過大江大河,滔河雖然秀麗,卻不似丹江這般闊大。
且說一條丹江把我所在的這個縣分成丹南和丹北,趙川人進縣城,從湘河過丹江是必經之路。這紅魚渡口是千年古渡,從古到今不知道歷了多少險,渡了多少人,替換過多少哨公。
丹江對岸的半山上,有一間矮小的紅房子,一個哨公立于紅房子旁邊的峭壁之上,手持竹桿,頭帶斗笠,威嚴地注視著丹江河面,嘴里嗚嗚哇哇,象是在指揮著什么。
前幾天下的暴雨,雖然洪水已經消褪,但濁浪依然滔天。滔滔的江水里,有一只大船被胳膊粗細的鋼絲繩牽著,緩慢地駛過來;還有一只小船,船上也有一個哨公打了槳,劃過來。幾只鳥在江面上盤旋一陣,又向對面的紅房子飛去。
我忽然想起這情景仿佛在什么地方見過。這江,這船,這哨公,這江面上盤旋的鳥,競感到莫名的親切。是在巜水滸》里嗎?
穿過一片亂石,跟大家一起到江邊的沙灘上等船。果有一個哨公護了航,把那大船開過來,穩穩地停在江岸,放下一排木板,搭在船沿。這邊司機見船來了,便鳴了喇叭,哼地一聲,將那東風大卡車開到船上,壓得那船下的江水浪花四濺。岸邊的人一起往船上擠,哨公大喝一聲:“都滾下去!這大船只渡車,不渡人!”
遙遙地見那江心又有一條小船,也是一個哨公戴了斗笠劃漿撐了來,搖晃地在江邊停住。船上上了一拔兒人,已經滿了,我們這些趕考的學生便住了腳,坐第二趟船過去。這紅魚渡口,山高水長,灘險浪高,迎面又是絕壁,自是野火的不行。一個浪頭,船在江心打個旋兒,驚出一聲汗來。
到了紅魚,已是黃昏。這只走了一半的路,競用了差不多一天的時間,幸虧學校老師提了醒,提前走了兩天,否則高考的時間如何能夠按時趕到?看看已經擦黑,班車也沒了再走的意思,便在湖河紅魚找了旅社住下來。
這紅魚旅社跟湘河食堂連在一起,也是國營的,那食堂里賣的也是蒸饃粉條湯,蒸饃一個兩毛,四兩糧票;粉條湯兩毛五一碗,不要糧票,味道跟趙川食堂差不多,只是這湘河的粉條湯,里面兌了不少西紅柿,紅紅的煞是好看。
天氣悶熱得不行,又有一些烏云壓過山頂,看樣子又有暴雨。大家心里一沉:后天就要高考了,老天千萬不敢下大雨,要下大雨也等我們進了城,找著了考場再下呀!
夜里沒有下雨,睡得也算踏實,兩個打呼嚕的同學,睡著了呼嚕也就平穩了,不再如雷般響,倒是那丹江河水的浪濤聲隱隱傳來,給這狹小的房間又增添了幾分燥熱。
早晨起來,再吃了蒸饃和粉條湯,爬上那輛東風大卡車,繼續前行。這紅魚到縣城公路標識是四十四公里,可彎來繞去的比百里還長,車搖搖晃晃,人東倒西歪,車跑比人走快不了多少。
又是一條蛇一般的路在山里盤著,到過縣城的人說,這溝便叫白蛇溝,難走的很,啥時候上了梁子,能好點兒。可是干急,那東風大卡牛就是在這白蛇溝里喘著打轉兒。
三伏天氣,說下就下。一個炸雷過后,瓢潑大雨從那黑云里瀉下來,把這白蛇溝下了個密不透風。轉眼功夫,起了山洪,路面上河一般的流水。那東風大卡車沒有蓬布,暴雨早把滿車的人澆了透。車廂里的積水,從鞋碗里灌進去,又流出來。
忽然吱地一聲,班車停了下來。原來前面的路,被一面滑坡坐下來,生生的擋住了。其它旅客,見過陣仗,不似我這般趕考的同學慌張,我這趕考的十幾個同學呆在雨中,明天就要高考了,這可咋辦啊!
人在困頓的時候,總會有一些解決問題的辦法,總會出現一些轉機,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無絕人之路。這三伏的雨,一暴連三暴,來得快,走的也快,不大一會兒雨便住了。縣上的調度,想是知道了這去趙川的車在白蛇溝阻住了,便另派了車,在滑坡體的另一頭,把這一車的旅客接進了城里。
住進商南服務樓,已是晚上二更光景,轉彎抹角地到服務樓后面的大餐廳,幾個已經下班的服務員很不情愿地端出一籠饃和一盆煮得稀爛的面,收了錢和糧票,回頭要走。我趕緊過去,惴惴地問:“這縣上的高考在哪兒考啊?”那服務員從鼻孔里嗤了一聲,翻個白眼:“往東!過橋!東崗!"
1980年高考的作文,是給了一個達.芬奇從不同的角度學習畫蛋的故事,聯系自己的實際情況寫一篇讀后感,題目就叫《讀<畫蛋>有感》。2020年的高考作文,會是什么呢?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四十年了。當年一起趕考的同學,大多做了爺爺奶奶,韶華白頭,仿佛一夜之間。真城地希望今年的莘莘學子,在這個將高考的時間整整推遲了一個月的特殊年份里,都能魚躍龍門,蟾宮折桂,以你們的智慧和實力,實現強國夢想,解除人間的疾病、貧窮和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