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偶像
來源:大學生熱點網
發布時間:2020-05-12 關注:
父親是一條真正的硬漢,雖然他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但卻是我崇拜的偶像。我甚至認為所謂英雄,就是象父親這樣的男人。
我至今不明白,矮小、瘦削、一生與土地為伴的父親,既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更沒有見過什么大世面,何以能始終笑對苦難,面對壓力寧折不變,而且把尊嚴看得比生命還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巍巍大山?
從記事時起,我見過父親的怒容和笑容,但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愁容。無論生活多么艱難,他的臉上都從來沒有露出過驚慌和哀愁。他始終象他鋤頭下的土地,淡定而從容。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發愁有什么用?人只要有一口氣在,天就不會塌下來!
父親年青時喜歡唱歌,嗓音清亮高亢,吐字清晰圓潤,歡快中蘊含著無盡的滄桑,是遠近聞名的歌手。他走路時唱,干活時唱,高興時唱,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快直不起腰時也唱,而且越是艱難困苦的時候,他的歌聲就越發激越和響亮。現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唱歌,而是用歌聲表達對苦難的蔑視和挑戰,他用歌聲告訴朋友、親人以及幸災樂禍者,他不需要同情、憐憫和擔憂,也不害怕嘲笑和打擊,更不會給看笑話者以機會。
“文革”動亂中有一年的臘月,父親因說話過于直率得罪了大隊書記,被其以“莫須有”的罪名送到公社“學習班”“學習”一個月。因過年在即,一些和他一起蹲“學習班”的人成天焦眉愁眼,寢食難安,甚至痛哭流涕。他卻象沒事人一樣,該學習時學習,該勞動時勞動,能唱歌時唱歌,天一黑就呼呼大睡。除夕晚上十二點過后,也許監管“學員”的公社干部急著回家過年吧,他喊醒正酣然大睡的父親問想不想回家過年?父親平靜地說,叫花子也有三天年,何況老婆娃兒都還在擔心,哪個不想回家團圓?可你們不讓啊!那干部說:想回去明天一早就回去吧,過年后再來。父親一躍而起,說既然讓回去,還等明天干啥?馬上就走!
那夜寒風呼嘯,漫天飛雪,父親頂著滿身雪花推門而入時,看見母親因擔驚受怕而憔悴不堪的面容,聽到哥哥姐姐和我驚醒后七嘴八舌地喊他,每個聲音里都滿含著意外的驚喜,我第一次看到他眼角里泛出隱隱淚光。
父親一生硬氣,從不輕易求人。他說,求人不如求已。
有一年,父親得了一場大病,本來家里就一貧如洗,還要供我們幾兄弟上學(送子女讀書,是父親視為高于一切的使命,無論多大困難,都不會讓他動搖這個決心),實在沒錢看病就醫。有天,我看見他艱難的支撐起病體,準備給公社寫一份申請,請求解決一點治病費用。父親是退伍軍人,而且擔任了多年生產隊長,加上我大哥又正在部隊服役,無論從那個角度,請求公社給予一點救濟都不過分。但他在連續撕掉幾張剛寫下幾個字的紙后,最終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默默擱筆……從未開口求人的父親,這次到底沒有彎下求人的腰。我想他擱筆之前,不知做過多么激烈的思想斗爭,而擱筆之后,心情又該是何等輕松!
若干年后,我們幾弟兄都相繼長大成人,但在人生的道路上都走得不很順暢,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肯輕易求人,尤其是不愿低眉順眼的給人說好話。或許,在這點上,我們都遺傳了他的基因。
不過在我的記憶中,父親也求過一次人,而且是同村的親戚。那是一個久旱的七月,地里的莊稼被炎炎烈日烤得半死不活,急需澆水救命。不巧的是那時父親肩膀上正生著一個桃子般大下的毒瘡,而且即將破皮潰爛,整個肩膀紅腫發亮,輕輕一觸便鉆心的痛,連衣服都無法穿。父親便請那個親戚幫忙挑幾挑清糞水,說好肩膀好后還工。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父親從早上一直等到太陽都快落山了,那人卻杳如黃鶴,音訊全無。此時,只見父親一臉平靜地從屋里走出來,嘴里咬著一根毛巾,渾身只穿著一條褲衩,從茅坑里舀滿兩桶清糞水后,彎下腰,輕輕地將扁擔放到肩上,然后,深吸一口氣,猛地起身!立時,黃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滾而下,頭發上象蒸籠一樣騰騰冒著熱汽,膿血被扁擔擠壓而出,自肩而下,把后背乃至褲衩染得一片通紅!
看著父親挑著清糞水,大步前行,我明顯感到他身體在微微顫抖,而他瘦弱的身軀在我眼中卻突然變得高大而威猛,簡直就是一個無堅不摧的勇士。那時,盡管我還很幼小,還挑不起那挑清糞水,但卻感到一股綿綿不絕的強大力量,正從父親身上輸入到我的體內,使我全身熱血奔涌,并體會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和激動!
說來也怪,父親肩頭的毒瘡就這樣不治而愈了!
后來,當我自己切身感受到生活不易生存艱難時,父親卻老了。進入老年的父親身體更加消瘦,經霜的頭發日漸稀疏,曾經挺拔的腰桿日見佝僂,嚴重的關節炎更是讓他舉步艱難。但他一如往日那樣豁達和樂觀,也從未聽他說身體有什么病痛,他告訴我們的消息都是一切安好,生怕給我們添一點麻煩。
在他八十二歲前,除了多年就有的腿疾外,身體總體還算硬朗,也從未住過醫院。大概在四月底左右吧,在疑似感冒的檢查中,竟發現是得了致命的白血病,而且已到了晚期!在萬州三峽醫院住了半個月后,醫生建議回家保守治療,其后又先后到縣醫院短暫住院,請當地的名中醫到家診治,但所有的辦法都已無力回天!過去總在家呆不住,總要找點事做或者到處走走的父親終于倒床了,而這一躺就是半年,直到他生命的盡頭……
在此期間,我們無法感知奪命的癌細胞怎樣在他體內瘋狂的肆虐,怎樣一步步摧毀他的各個器官,并給他造成了怎樣的痛苦。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聽到他那怕極細微的一聲呻吟,也從未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痛苦的神色。他總是靜靜的躺著,臉色平靜而安詳,如睡醒后睜大眼睛四處觀望的嬰兒,如大山橫臥于蒼茫的暮色。我們每次問他身體哪里有不舒服,是否疼痛,需不需要加服止痛藥時,他總是微笑著說不痛,沒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沒力氣,坐不起來,你們不要擔心!他的神態以至使我對醫生的結論產生了懷疑,因為我聽說癌癥病人后期身體都會劇烈的疼痛,以至要靠杜冷丁止痛!難道父親的身體不同于普通的血肉之軀,對疼痛有著異于常人的承受能力?否則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何以能如此堅強?
直到有天專門請假回家陪護父親的大哥告訴我,父親身體上的疼痛其實已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以至讓他感到生不如死。大哥說,那天半夜他輕輕起床上廁所,聽見父親用被子蒙著頭,努力壓抑著聲音,哭求與他感情最深的已死了幾十年的我的祖父,說“爺爺你快來把我接去吧,我實在受不了了”。大哥告訴我這個情況時,從軍多年的他喉頭哽咽,淚水長流,我更是忍不住放聲大哭!父親啊,你痛得忍不住的時候,在兒女們面前呻吟幾聲,大喊幾聲,甚至大哭一場又有什么呢?你是放不下作為男人的尊嚴,還是到死也不想讓你的后人為你擔心?第二天,大哥仍然同樣問他,他給出的依然是同樣的答案。大哥說他強裝笑顏,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悄悄地在他的藥里添加了止痛藥片……
父親的病越來越重了,整個人已骨瘦如柴,腿上的肌肉已嚴重萎縮,而且已幾乎吃不下任何食物。如果我們不和他說話,他的眼睛也難得睜開了,整天似睡非睡地躺著,但神態一如既往的安詳。偶爾回答我們的問話時,臉上也始終保持著微笑,只是說話聲音微弱,有氣無力,好象他不是垂危的病人,只是極度疲倦和虛弱。是的,他確實太累了,一生的苦難和與病痛的較量已耗盡了他全部力氣,以至讓他的生命已無法承擔一根稻草的重量。
但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到了這般油盡燈枯的地步,他依然一次次在我們面前展示著生命的奇跡,固執到讓人不可理喻的維護著作為男人和父親的尊嚴。他堅決拒絕在病床前大小便,也不接受我們特別是姐姐扶他上廁所的幫助。在他永遠閉上眼睛的前一天,他仍然只讓姐姐(父親最后一年一直住在姐姐家里)把他從病床上扶起來,攙扶著下床,然后自己扶著墻壁,一步一步的挪進廁所……
病床到廁所只有幾步路,但每次于他都不亞于一次萬里長征,都是一場對生命極限的挑戰!他就那樣扶著墻壁,細如麻桿的雙腿顫微微地一寸寸向前挪動,挪兩步就停下來,閉上眼睛,微微喘上一會氣(他已沒有力量大口喘氣了!)又再向前挪一步……我們無法知道那每一步需要承受多么巨大的痛苦,更無法知道,是什么力量賦予了他如此頑強的意志。姐姐說,每次看他上廁所的樣子,都心如刀絞,又恨他的固執和倔強!可這次,他再也沒能扶著墻壁走出來,他只能葡匐著象蝸牛一樣艱難地爬出了廁所。姐姐一邊哭著抱他上床一邊責備他為何在后人面前也這樣固執,以至于把自己整得這樣遭罪,他微微一笑,用細若游絲的聲音說,喊他們都來吧,我的時候到了……
我們幾弟兄都趕到姐姐家后,父親示意弟弟把他扶起來,半靠半躺著,斷斷續續地交代后事。他說,他的后事自己早已安排好了,墓地就緊挨著爺爺奶奶,墓碑也早已打好……此生沒什么遺憾,你們對我都很好,和毛主席活的歲數差不多了……你們兄弟姊妹現在也都過得不錯,沒什么擔心的,今后還會越來越好……你媽不識字,心眼小,又得了老年癡呆,你們工作都忙,但還是要多抽點時間回去看看她,估計她也麻煩你們不到幾年了……我們再也忍不住憋在眼里的淚水和緊得發痛的喉嚨,抽抽咽咽的哭出聲來……父親用渾濁的眼神看了我們一眼,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他一直不喜歡聽別人哭,但這次卻沒有責備我們,他也沒有力氣責備我們了!
第二天晚飯過后,父親從被子里露出手指,示意姐姐他要上廁所,當姐姐輕輕把他扶起時,他艱難的扭頭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就永遠閉上了雙眼……
父親已走了將近八年了。八年來,只要稍一閑下來,他的身影就在我眼前晃動,但奇怪的是,我卻很少夢見他。很多次睡覺前,我都盼望他托夢給我,告訴我他在那邊的情形,可是他卻一次也沒主動進入我的夢境。有幾次,我在夢里遠遠看見他,仿佛看見他也正在看我,眼神里有幾分期許,幾分責備,但只一晃就不見了蹤影。也許,他和生前一樣,什么時候都不愿給任何人增添麻煩,包括他自己的后人。而他期許和責備交融的眼神,或許是在提示我還不夠堅強,不夠沉穩,不夠樂觀,還沒有達到他要求的男人的標準!
一次次午夜夢醒,獨自到陽臺上抽煙,目光穿過沉沉夜色,越過影影綽綽的高樓和群山,直抵那個偏僻的小山村。我看到了生我養我的老屋,老屋后面,是父親的墳塋,我覺得與父親相距既是那么遙遠,又是如此相近。相近到自記事起父親的一切過往,都清晰如昨,歷久彌新,而往事越是清晰,卻讓我越發感到羞愧!我骨子里流淌著父親的血液,卻時常悲觀地作了生活的逃兵。
每每此時,我便知道,父親,你沒有死,你已駐在我的心里,無時無刻不在繼續改造著我的靈魂。你用偶像般的存在,指導和激勵我如何作一個有骨氣有血性有尊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