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
來源:大學生熱點網
發布時間:2020-08-08 關注:
三
螢火蟲從歷史深處飛來,穿越數千年的光陰。
早在三千年前的《詩經·東山》中,“町瞳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就是描述螢火蟲的。征夫還家途中,聽到呦呦鹿鳴,看到閃閃螢蟲,思鄉戀家之情瞬間膨脹;漫漫黑夜,漆漆征途,那可是故鄉親切的呼喚,伊人期待的眼神?
是的,那些若隱若現、忽明忽暗,能讓夏夜搖曳生姿,能讓詩文繽紛浪漫,也唯有這小小的螢火蟲了。魏晉南北朝時期,螢火蟲開始大量出現在詠物詩中。特別是南朝梁武帝的兩個兒子,對螢火蟲更是青睞有加,情有獨鐘。哥哥梁簡文帝蕭綱的《詠螢》詩云:“本將秋草并,今與夕風輕。騰空類星隕,拂樹若生花。屏疑神火照,簾似夜珠明。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傾。”前兩句說螢火蟲原本附在秋草上,入夜在晚風中輕盈飄飛。中間四句通過“類星隕”、“若生花”、“疑神火”、“似夜珠”四個比喻,生動形象地描述了螢火蟲的明亮、燦爛,把人們帶進一個童話世界。最后兩句運用擬人手法,歌頌了瑩火蟲的獻身精神。弟弟梁元帝蕭繹,在一個夏夜,手后背、頭仰望,靜立茅屋前,注視流螢飛,一首《詠螢火詩》脫口而出:“著人疑不熱,集草訝無煙。到來燈下暗,翻往雨中然。”前兩句寫螢著人不熱棲草無煙,后兩句寫螢在燈下光線之“暗”,在雨中不滅之“奇”。四句詩沒有一句寫火,但句句與“火”相關,構思之巧妙讓人嘖嘖贊嘆。
唐朝寫螢的詩人更多。初唐詩壇四杰之一駱賓王的《瑩火賦》,以瑩火蟲“應節不愆,信也;與物不競,仁也;逢昏不昧,智也;避日不明,義也;臨危不懼,勇也”之“五德”,頌揚信、仁、智、義、勇的人格氣節,賦予螢火蟲一種高貴品德。詩人從飛螢流空的自然現象聯想到“彼翩翩之弱,尚驕翼而凌空”的人生之艱,發出了“如過隙兮已矣,同奔電兮忽焉”的感嘆,表示要“處幽不昧,居照斯晦”,學習瑩火蟲“倘余輝之可照,庶寒灰之重燃”的精神,暗喻了一種淡定的處世之道。
“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邊星。”李白的《詠螢火》一詩,先從比興入手,天愈黑,螢愈明,故以“燈”喻之;卻又雨打不滅,風吹不熄,更甚于“燈”,故用“難”、“更”二字,恰切妥貼地寫出了螢火的特點。“若”字承上啟下,前后勾連,由眼前景陡升為想象景,最后“月邊星”三字,光彩爛漫,奇麗無比,立意高遠,境界頓出。再來看韋應物的《玩螢火》:“時節變衰草,物色近新秋。度月影才斂,繞竹光復流。”詩雖纖巧,卻以清新的筆調、曉暢的語言寫出了螢火蟲形體微小,發光細弱的特點。三、四兩句對螢火蟲在月下竹林飛來飛去的情景,刻畫得尤為形象動人。
在眾多吟詠熒火蟲的詩文中,杜牧的《秋夕》更是借螢火蟲把人間的悲歡離合寫成了千古絕唱:“紅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全詩宛似一幅人物水彩畫,層層布景,將一位宮女“七夕”時復雜的內心,融入燭光畫屏的幽暗和天階夜色的清涼之中,展示了深宮生活一個鮮為人知的側面。“熠熠與娟娟,池塘竹樹邊;亂飛同曳火,成聚卻無煙。微雨灑不滅,輕風吹卻燃;舊曾書案上,頻把作囊懸。”唐朝詩人周繇的那個夏夜,想必螢火蟲一定很多,繞池而飛,隨竹起舞,雨淋不滅,風吹不散,甚至飛到散發著墨香的書案。
在自然界龐大的昆蟲家族中,螢火蟲是最富有詩意和美感的昆蟲之一。它們蓄積著五千年的光明與黑暗,穿梭在歷史塵埃之間,傳達著自己的語言,成為最富神明色彩的一種昆蟲。
四
正因為螢火蟲充滿了詩意和浪漫,各地紛紛運螢進城捕螢入園。聽說上海植物園、海洋館開設了暑期夜訪動植物夏令營,家長可以帶著孩子“跟螢火蟲親密接觸”。據說廈門創建了全國首家“螢火蟲公園”,不知現在經營得怎樣?據說青島中山公園曾引進萬只螢火蟲,但禁不起兩萬市民涌來觀看,數天后就死去大半。螢火蟲的生命是很脆弱的,正常情況下也只能存活一周半月,它們臨清流、居僻壤、怕光照、煩喧囂,正因城市不適應它們的生存,它們才離城市越來越遠。
就是田園牧歌色的廣大農村,螢火蟲們的原鄉和老巢,也因為農藥的過度使用,各種化肥的盡情投入,還有水污染造成惡劣的環境,螢火蟲幾乎難覓蹤影。
夏夜天上有星星,地上有流螢,這原本是天造地設的絕配。而今,星光黯淡,流螢遁形。由于我們無休止地追求著物質生活,不知不覺放逐了螢火蟲。曾經在黑夜中御風而行的微光,已經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取代;曾經頻繁地出現在唐詩宋詞中的小蟲,恐怕也只能在詞典中才找到其身影。
當星空變成太空,嬋娟變成月球,想象力變成生產力,這世界越來越沒美感可言。人類貪得無厭地開發和榨取著自然,自然的美就會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多想在月光下奔跑,在星輝下輕歌:小小螢火蟲/飛到西,飛到東/這邊亮,那邊亮/
好像許多小燈籠。
多想看到故鄉的螢火蟲,飄灑在河堤上,縈繞在叢草間,如華燈璀璨,星河曙天。多想找回“長憶兒時竹馬輕,黃梅樹下撲流螢。只在馬蹄香落后,隨風散作滿天星”的趣味。再現“忽向籬邊繞,還從井畔飛。雨昏光不滅,露重影猶微”的意境。